.:. 草榴社區 » 成人文學交流區 » [其他交流]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已周更至第十一回,感谢阅读!)
--> 本頁主題: [其他交流]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已周更至第十一回,感谢阅读!) 字體大小 寬屏顯示 只看樓主 最新點評 熱門評論 時間順序
已误辰是枉生


級別:新手上路 ( 8 )
發帖:11
威望:3 點
金錢:26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8-06-29


[其他交流]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已周更至第十一回,感谢阅读!)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连载)


[b]目录(持续更新)
[/b]



凡例
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第二回 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第四回 时运客演说求是院 枉生人掩隐九华山
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第六回 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第七回 传警曲痴人难惜鉴 戏闺友冤家易重逢
第八回 班会堂妙语博一笑 白素宣狂笔明三志
第九回 情切切良辰纂新娱 意绵绵姝文谱旧诗
第十二回 靶场荷枪偏风猎猎 琴舍剖心暮色溶溶
第十三回 瀛台阅兵将士泪别 玉堂换帅师生殊途
第十四回 芸蕊片语勘定哲辩 如意只言巧夺市功
第十五回 游猎百团悔饯芳神 献殷党社敬瞻权贵
第十六回 投知遇堂前玉观鹊 邀青梅月下笑含悲
第十七回 中秋夜湖畔歪联诗 会阑时阶前扯鬼谭
第十八回 姝泄闺私雅夺书权 芸游北山辰劫醉钗
第十九回 持精明勤勉动内援 恃才貌微劳赚外邦
第二十回 软娇娥小赂解燃眉 铁娘子大哭诉肺腑
第二十一回 南华园情散相思瓣 临湖轩景对风月餐
第二十二回 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
(持续更新中)


[b]       凡例[/b]
       【凡例】是书题曰《昔笺记》,亦曾名《石背记》《姝雅辰昔》,其中并无经邦纬国、感天动地之雄文,不过记昔年一段旧事罢了。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不涉虚诞,不务新奇,间若有涉神仙梦幻之词,亦不过致敬红楼一二,聊作东施效颦状也。今看官若能窥略一二,便是作者知己;若嫌文辞古拙、故事平淡,便合卷放下,不必强读。
       【作者自云】今半生碌碌,一事无成,无奈终堕为尘俗中一粗鄙庸人。而观及周边旧友,或为利禄所困、奔波终日,或为富贵所误、贪奢丧志,忽念及当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亦有满腔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之时,故当此“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日”,不如将此间种种,集成一篇,愿不使曾经韶华泯灭也。仅以是书供诸君一娱,聊作下酒之用。

《昔笺记》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诗曰:

情生情死情难绝,缘起缘灭缘难却。

戒喜戒悲难戒痴,恨天恨地恨谁怜。


         此第一回也。列位看官,你道此书如何而来?说起根由竟接得上一段闻名旧事,细谙亦颇有些趣味。说昔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补天遗石,自化作通灵宝玉,在那诗礼簪缨府中历了人世浮沉之后,终得大彻大悟,从此了却红尘牵挂,再无妄动之念。那日,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这二位老仙,同携了那块扇坠大小的美玉,飘飘悠悠,御风而行,谈笑寻至青埂峰下一潭静水岸畔。那玉虽卧在大士掌中,却亦留心察探,乃知此处便是自己历世之前亘古所在了。皆因自己化玉入尘,故余下此坑,又经春秋风雨,业已积成一潭。如今已是藻荇遍生绿、浮萍参遮面,一派湿地风貌。
         二仙驻立岸旁,高谈快论一阵,那道人便说:“梦醒时分,返璞归真。”二仙相视一笑,腾空跃起,飘悬于潭央,只见僧人覆手一倾,那块美玉便“扑通”一声坠沉潭底。二仙飞回潭沿,凝望良久。过有片时,真人旋向大士,作揖道:“也是时候了。有劳仙僧,了结此案。”大士施礼一笑,继而敛容闭目。倏然,他便手眼齐展、口中念词,原是施咒书符、行演幻术,霎时天闪雷鸣、地动山摇,一尊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巨石骤然横卧眼前,正将那硕大之坑充盈胀溢,四围岩土亦皆垒隆起来。而那满潭积水,因被石头猛然挤出坑外,便顿如狂潮巨浪一般,汹涌飞蹿、拍岸袭来。所幸二仙法术高明,早已翻云驾雾、凌空跃起,从容躲过那满坑泥渍。
         石头瞧见自己复作原形,再度盘横于此郊原之上,一时心中百感,先是想起尘世那番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后又念及未历世时二仙师苦心之劝,如今果应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之谶,不禁连向二仙拜谢。待二仙去后,石头闲庭信望,只见四周寒风瑟瑟、荒野凄凄、山石嶙峋、赤地千里,犹是昔日那般寂境,幸而如今心定神慧,倒亦晏然自适。思忖间一时又忆及宁荣往事,难免心中感怀,故自迎风诵道:

“瑶池遍传梅花香,暖阁新熏金玉床。

好梦逢寒终易醒,别作红尘归大荒。”

念罢,石头沉吟一偈,从此沐心斋戒,专以参禅悟道为要,心中再无旁骛。这般昼以继夜,亦不知过了几年几世,终于六根通慧、深悟佛法,亦算得修行圆满了。眼下只待天庭动议,升入仙班。
          所谓大道至简,彻悟者亦必慎终如始,此佛法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境也。如今石头天性通达,自然已修炼至这一层。故旁人窥之,只道它质粗不慧、形蠢不发,与那些寻常石砾殊无分别。石头对此却全不在意,更学起了佛祖割肉喂鹰之德,亦将自己一躯石身尽寄自然,任它雨打雪压、风吹草长,始终岿然未尝一动。是故百年来,虫蛇爬晒、草藤缠生、烈日曝露,风雨淋涔,石身上那半世所历之文亦渐斑驳残缺,尤其是那后半部文,更是被侵蚀得体无完肤、损消难辨。为此,世人多心憾如绞,唯有石头自己,始终安之若素、毫不介怀。
          逝者光阴兮,眨眼两三百年矣。一日,风清气正、晴光和煦,石头正忖度着菩提是非树、明镜有无台,心中若有所得,笑吟道:

“无喜无悲更无愁,无恋无恨亦无忧。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亘古好时空。”

悠然自得间,俄见一僧一道两位故人仙飘而至。石头私以为是自己仙升之事动了消息,心中顿时难捺激动,直若鼓擂鹿撞一般,不想这百年修得的无为大彻之境,竟如此便宜地破了洞,不免暗又自责起来。
         这二仙亦非别家,正是那云游度世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石头远远瞧着,只觉他二老虽犹丰神迥异、气骨不凡,却较之前多了好些倦色,想来是人间风流冤孽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直将二老仙都拖累了。及至二仙飞身近前,石头猛然瞥见真人手中捧奉一盒,盒上锦缎包裹,料必是天庭谕旨,不由心中暗喜,笑道:“两位仙师有礼,弟子恭候多时,不想山中一别,竟又数百年矣。”二仙知石头经修炼通达,不可再以蠢物相待,故亦施礼告扰。那大士笑道:“想你在此三百年,定不知如今天上人间,皆已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了。”言毕二仙便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细述一番。石头直听得目瞪口呆,不觉怔了半日,方才痴痴说道:“不想如今,人间竟如此斗转乾坤、昌明隆盛,百姓竟如此安居乐业、福禄康宁,真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都不堪比的,亦连尧舜禹汤犹不及也。”一语未了,二仙便又描说起天庭近事。原来天庭如今也破君立宪、改元共和了。现设有天庭大会立规定制,佛、仙、灵、魔四届悉有代表,理天院、理凡院依照会立规制分摄天、凡两界,亦有法理寺定纷止争。而这两院、一寺互为制约,统归大会辖制。然佛魔诸界分歧众多,总难成一议,故另有永祚公社,统制纲领、裁言话事,会、院、寺等各处悉尊公社号令。如此这般,一桩桩旷古烁今之奇闻,直令石头啧啧称叹。
         半晌回神,石头忽疑念一闪,脱口问道:“既如此,可还有谕旨来?”话音未落,心中便生悔意,暗嗔自己不能自持。二仙闻言便已猜着石头心思,相视一笑,只听真人叹道:“如今哪还有谕旨?都改红头了。公社为了纯洁天官仙宦、除庸推贤,正忙着定岗制编,大搞人事改革,是故提拔之事愈发地严格困难了。”大士亦摇头接道:“总之,如今仅凭文韬武略是远不够的。须有人在位保举,继而竞聘、查档、群调、公示,纵关司职上下、横连平级同僚,全要面访表态,最后再交公社议定。”石头暗自摇起头来。大士又道:“如今凡仙升者必要如此。可惜老僧与道长一直忙于度凡救劫,也都是耄耋老骨,故已许久未去公社参会荐人了。”默然片刻,真人在旁顿一顿神,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曲《好了歌》?”石头毕竟百年修炼,早已晓破名利,心中再无放不下的。方才只因升仙一事撩拨蠢动,故而一时糊涂、乱了心志,而今又闻此歌,回悟过来,便笑道:“谢二仙师相告,弟子心有旁骛,足见还未得脱。二仙师未加斥责,反以宽慰,可谓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方才弟子听了仙师之语,只觉豁然开朗,反倒得了自在。往后弟子定当安心修炼、再无羁绊。二师今日数语,便又是度了弟子一会,当真功德无量。”二老仙闻此,亦笑赞道:“果然大精进了。你也不用这般自责,如今老朽二人之陈腐观念皆不合时宜了,想不通、悟不开的地方亦不在少。”
         闲谈间,石头忖及真人所奉锦匣,遂问道:“敢问二仙师今日所为何来?匣中所奉何物?”那真人听毕,竟仰头钟笑数声,指着石头道:“合该你来一劝!”言罢扯去匣上锦缎,露出本真。原来那锦匣非匣,却是檀香木嵌成的一架精巧鸟笼,里面有只痴痴呆呆、疯疯傻傻的鹊儿。这鹊儿本自安睡,不料锦缎一去,光明乍泄,辉煌炫目,竟一下醒觉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师、仙师,是不是已到去处,这里可是凡间?——咦,怎生有块镌了字的大石头在此处,莫非是那孙行者的娘胎?——仙师、仙师……”那鹊儿话多且密,未及多言,便为大士厉声喝断,霎时唬得一言不敢再发,只不住地移头换眼、四处打量。大士遂向石头说道:“此鹊说来与你同命相怜。它便是牛郎织女相会时,那天河鹊桥之余鹊。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架桥相会,海内九州统共飞来十万只仙鹊儿,其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首尾咬合、羽翼相连,化作了鹊桥,唯独落下这只孤影盘旋。原也说可充作预备,好做替换。岂料这些鹊儿受荫于天界仙气及尘间香火,个个膘肥体壮、神采飞扬,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个恙的。故此鹊始终不得架桥,终年只是悲号徘徊、自叹自怜。昨巧遇我俩,便似你昔日那般,苦求着要去人间受享。我俩一时心慈,便应了下来,眼下正要送去挂号历世,可巧路过你处,想来要你也劝劝。如今凡间正是亘古未有之盛世,因而想去受享的灵物实在太多,我俩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度不过来。”
         石头听罢,旋向鹊儿问道:“这可真奇了,别家去体察凡间,无非冲着‘情’、‘事’二字,你亲见这许久年的牛郎织女,敢问天地间,有哪段情、哪件事,比牛郎织女之情、之事更奇更绝的?还要去体察什么呢?”语犹未尽,那鹊儿便抢答道:“石兄、石兄,不瞒你说——可休要说出去——牛郎织女之会至今已有千年,他二人实则早已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天庭内外遍传佳话、人间万姓仰头祈愿,因此上头不许他们散,还要他们将戏做好做满。而今每逢七夕,他俩上至言语举止,下至衣妆打扮,皆有台本规矩,那是一步不能错、一时不能差的。譬如织女必在辰时三刻由东往西踏上鹊桥,第一步须吟‘迢迢牵牛星’,第二步便是‘皎皎河汉女’,不多不少、丝毫不差。牛郎随后也必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等语。待二人走至桥中,也必定并肩执手、凝神对望,共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句。鹊儿瞧得真切,他俩演完台本后,便各自匿散、各干营生去了,没多半点言语。”石头与二仙听毕,只觉是不可思议,皆沉寂不语。
         半晌,石头方缓缓接道:“鹊儿弟弟,这凡间呢,无非就是情、事二端。幼时心高气傲,只觉漫天灿烂,悉以为自己能博个事美情满、人爱车载,不负浮生一世、人间一遭。可叹那尘世混沌,善恶难分辨、好歹由人说,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多是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鹊儿弟弟,你且听我细细说来。——这情呢,无非是:遇而相识、识或生喜、喜化作思、思衍为恋、恋深成爱、爱浓如蜜、蜜则多疑、疑酿嫌隙、隙积成怨、怨久为忿,忿垒作恨、恨思离别、别后渐远、远自怀泪、泪尽无言。终不过是:情灭了,恨平了,心中苦的痛的哀的伤的都淡了,甜的喜的乐的欢的也清了,任它再轰轰烈烈、浓浓密密、缠缠绵绵,到头来只平平淡淡、残残寡寡、轻轻浅浅;莫不如心无人、目无尘、耳无闻,即便是那美的俊的娇的俏的齐齐来勾魂,亦能不听不看不想不动呆若迟蠢,惟有心无求人惹人恋人怨人恨人处,方可得自由自在自享自受自安身。”一席说毕,石头沉念数句佛偈,继而语重心长说道:“鹊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醒悟方可得大自在,否则心有羁绊,终无自由,你可要谨记。”那鹊儿却似懂非懂,犹是摇头晃眼地觑着二仙及石头。
         石头不禁叹息一声,续道:“至于那事呢,不过是:少年有志老来庸,满腔热血、终化作膏脂油,少小萤窗忧苍生、思社稷、盼家国,老大只愁金无多、权不够、少车裘。可叹那,雨打温良去,风吹恭俭走。一心只求,多傍些省部交、朝廷友,好叫富贵如等闲、美色似唾手。你看他,从来不觉折腰惭,迎尘便将双膝拜。自得意,世事洞明‘饭碗稳’、人情练达‘海底捞’、八面玲珑‘冲云霄’。说什么事业崇高,管它的人间正道。只知是,左右逢源矛盾少,上下和合乐逍遥,酒舞高朋漫山腰,妙语博得满堂笑,红粉床头娇。休再说,什么明镜高悬中正好,两袖清风平安老,听着心烦扰。我不过,人间酒色享一遭,及时行乐最紧要,死后哪管洪水滔。”二仙师听毕皆暗暗摇头,心忖道:“此乃牢骚之语,绝非彻觉之悟。”
         石头亦自知失言,忙转口道:“即便一时成了事,也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末了都付笑谈中。你看那,万里长城今犹在,秦家始皇却成冢。可怜他,南征北战合六国,苦心经营一场空,十五载就换作汉家宫。更有是:一朝功名万骨枯,兵戈踏碎几重梦。却只为,一人成就,一时之功。徒添了,无边尸骨铺作路,满城血泪汇作河,叠山骷髅打作舟;犹见那,撑桨的独站船首,吃罢血馒头,饮毕人肉粥。只听他歌如龙、声如钟、气如虹,将坐船的功德写进史春秋。实不过,南柯一梦,纸上小丑;只配得,炊饭生火,洒在坟头。”言毕石头又念一句佛禅,柔声向鹊儿恳切道:“鹊儿弟弟,尘间终不过是万境归空、到头一梦!”二老仙默然禁声。
         奈何那鹊儿早已静极思动,一心要去凡间受历繁华,竟半点也听不进这番苦劝,不过是怯着真人与大士,才不敢插话造次。一时鹊儿听毕,便瞟觑着二仙与石头,怯怯说道:“仙师、仙师,石兄方才之言,鹊儿听不明白,没得感同身受。”于是苦求再四,定要去趟人间。二仙知不可强,只得点头答应。鹊儿见状喜不自胜,竟在笼内扑腾欢跳起来,啼叫道:“深谢大师,深谢大师,鹊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石头叹道:“如此一去,便是三劫,合数九十年,方得回来,鹊儿弟弟真是不知岁月精贵。”真人闻言笑道:“你久在大荒,不知时也。如今天庭科艺精进,转世厅已有转世投胎与夹带体察之别,若是天凡两届已故仙人投胎转世,自然是从生到死,不可简省。但倘若有灵物想夹带体察,便可选那已生之人梦入其体,不必自胎生始。近来天届想受历人间者颇多,此亦是效率之举也。”大士在旁续道:“然也,如今凡间以芳龄十八为成年,故大多灵物皆择年纪十八之缘人梦入,历世后再择机出来。”鹊儿插道:“鹊儿本也想选那投胎转世之法,好好历一回人间。只是那转世之号都排到明岁去了,只有这夹带之号排得还短些。”大士听罢急喝一声,斥道:“你这蠢鸟又要拿糖作醋,转世投胎抑或夹带体察,那皆是报于转世厅,经公社议定后依规分配的,岂是你可自选。”鹊儿打量着眼儿低声道:“仙师有所不知,牛郎的那头臭黑牛就找了他老大牛魔王,牛魔王又差了他公子红孩儿去疏通。你等也知道,红孩儿现是观音坐下散财童子,故那转世厅的人竟让老牛直接下凡去了,号都不曾拿。”话音未落,二仙忙截断道:“闭嘴,蠢鸟愈发混说话了。”于是口念一咒,只见那彩绣锦缎倏然飘盖回了鸟笼上,继又束缩收紧,仍将那笼子包裹得如锦匣一般。二老仙心忧鹊儿之语将令石头思及自己仙升之事乃是缺在疏通,故忙岔开话去,明里暗里地宽慰一番,便匆匆道扰,携了锦匣仙飘而去。
         不过十年。一日风暖晴和、娇阳妩媚,石头正享岁月静好,闲看那荒野风光。转睐间,忽见东南天际有一飞鸟冲掠而来。石头凝神定睛一看,正是鹊儿,遂大喜道:“鹊儿弟弟,你这就历劫完了?”鹊儿悬停石前,垂头不语。倏又旋空飞起,绕石三匝,复停驻于石前,柔声说道:“石兄,我见你背面还未刻字。鹊儿亦想将所历之事啄刻于此,兄道可好?”石头见鹊儿神情肃穆,绝非玩笑,便正色答道:“那便是求之不得了,我亦可趁此斑窥一番如今凡间模样。”鹊儿拜谢,遂即飞至石背,咬断藤蔓,衔除枝草,继而以爪磨石、以喙雕琢,如此昼夜不息、烈日不避、风雨无阻、寒雪弗滞,整整三年有余,已然油尽脂消、骨瘦嶙峋,喙爪磨灭殆尽,口角皮肉因反复结痂磋裂,更是伤痕累累、几无完肤。三年来,石头虽庇护心切,却苦于自己不得动弹,又怕吵扰鹊儿思绪,故只悉心充当瞭望,或警报蛇蚁,或提醒天气,饥渴时指明水食方向,烦闷时陪同谈古论今,如此而已。
         却说书成之日,鹊儿倒在石上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唬得石头惊慌失措。幸而终是苏醒过来,向石头拜谢道:“石兄之恩,永世难忘。此书却只能如此了,鹊儿才尽力竭矣。迩来事毕书成,红尘于我便再无牵绊,我亦须回鹊桥处报到司职了。”石头知鹊儿心有定悟,不可强留,便深深道了珍重,目送鹊儿南飞而去,消逝在天际之中。
         又一日,石头正品鹊儿文记,时而惊奇称叹,时而唏嘘伤怀,忖思着凡间今日果已大不相同。岂料品读间,那情僧,即原名空空道人者,欲往南洋布道,今日特来辞行。原来这情僧因参透尘世情缘,已擢升仙家预备班,入了天庭后备神仙库,享了个准神仙待遇,眼下正排候待缺,欲取正式编制。如今须每岁汇报思想功德,故他云游四海、助贫扶弱,解苦救怨、布散佛法,皆为着寻集些汇报素材,积攒些排候分数。可惜那些事终不过小才微善,难以助他破圈突围。近来因听说远播道法可以挣得大积分、大浮屠,他便觉此乃升班出库之不二法门,遂下了决心要南去传道。又因自己透悟情缘继而得道,皆因石头之功,也是为讨彩头,希冀南去途中再遇一物,或能助得飞升,故今日特来向石头辞行。石头闻此,少不得说了些颂顺之语,临了便请情僧观其背面,情僧欣然从命,转过背侧一瞧,只见石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一大段字,其形龙行蛇舞,其势入石三分,其状鸾飘凤泊,其文如诉如闻,顶首处便有一首诗云:

天河余鹊空悲怨,东山落尘若许年。

白云卷处叹孤飞,西关旧事谁人念?

诗后便是鹊儿在红尘中夹带体察的一段故事。情僧看了小阙,便向石头说道:“石兄,这部故事比之你正面那部可差得远。”
         石头听毕肃然道:“我师休作此语也。鹊儿与我经历迥异,所处之世截然不同,主旨立意天差地别,各中人物无有相像,岂可同日而较耶?再者,我之世,所学者,经史子集,所专者,诗词歌赋;鹊儿之世,所学者,数理文史,所专者,政经法哲,如何能辨好歹耶?所谓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如今这天上人间能提笔作文者何止亿数,若是千人一面,文者同笔,那还有什么趣儿呢?我观鹊儿故事,也不过是消愁破闷、喷饭供酒之娱作,我师又何必计较?”情僧听毕,念起上回誊抄《石头记》传世之功,便已博得仙班预备,此背面之记虽不那样好,或也可助转正突围。思毕,检阅再三,确无伤时骂世之旨,亦无祸及自身之危,不过实录些红尘琐事。又幸得如今天庭科艺精进,抄录它并不费工夫,遂口念了一段“韦窦氏复制黏贴打印”咒,须臾之间就将石头背面文字录印成书,携了拜辞而去。石头瞧见鹊儿三年之苦为情僧须臾所获,亦是怅怅而叹。
         只说情僧携了石背之记一路南传,所到之处却是无人问津。有人拿来垫桌铺凳,有人用以隔灰包物,有人使作拾秽纳污,倒也物尽其用、很不浪费。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此记孤本终落入一自号“误辰枉生”者手中,此君自幼桀骜性乖,毒行恶劝,背父母之恩,负师友之德,以致一败涂地、潦倒不振。而今仕途倾塌、身负情殇,终日自闭于家,与世横隔,一时手边无书,便反复研读本记以断烦思愁绪,遂于乱床边、沙发里、马桶上等屋内几处名胜中批阅数载,增删三次,攥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石背记》,并题一绝云:

十年人间梦,五载茹苦心。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至南穗城心尘校改时,更名为《昔笺记》。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下回分解。叹: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此貼由已误辰是枉生重新編輯:2026-05-14 22:56

赞(6)
DMCA / ABUSE REPORT | TOP Posted: 04-11 21:00 樓主 引用 | 發表評論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級別:新手上路 ( 8 )
發帖:11
威望:3 點
金錢:26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8-06-29


《昔笺记》第二回: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诗曰: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上回说了此记来历,出则既明,且看石背上是何故事,按那石背上书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浙水之滨、今称杭城。其美兮,柳垂西子斜阳;其壮哉,潮推钱塘急浪;其富耶,仓盈金帛油粮;其灵乎,钟毓锦绣文章。如今这里更是钱塘首府、华东重镇、江南明珠、九州新埠。其物华天宝、俊采星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皆是一笔写不尽之处。眼下这杭城又依托着网络传媒,生生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将一方鱼米之乡、景胜之地,赫然壮成了国际大都市,可谓繁华昌盛、闻名四海,真是:电商云集,行销天下之贾;美艳荟萃,欢承九州之娱。

而就在这西子湖畔、灵隐山麓,昔有一间小小书院,起于彼江山飘摇之际,因有贤良人忧国爱民,为救亡图存,便在此捐舍纳银,盖了书馆,继而广邀名师,传道授业,职教新学。所习者融贯古今、触类西东,是谓地方新学新政,诚乃国之启蒙耳。后历百年耕耘,昔日这间小小书院,如今已然壮成大学,不仅泽地千里、学众数万,更是名扬海内、德誉四方,可谓往来悉名士、谈笑皆鸿儒。以致闻者无不仰指称叹、恭敬赞服。列位看官,你道这是哪家书院?那便是:

西子岸,求是院。海纳江河集俊贤,兼总经纶示教演,思睿观通明科典。桃李结满园。
钱潮边,成大学。开物前民焕日月,树国安邦展新颜,天下大同鸿鹄愿。壮志青云鉴。

这座昔年“求是学院”,尔来几度浮沉,现已更名作“求是大学”,乃学界翘楚、钱塘首塾、海内名府,国之重器也。

闲言少叙,只说那一日炎夏永昼、暑气蒸腾,求是大学教职区桃李园三号楼内,恰巧行来一儒,本番故事皆自这位先生始。只见那先生身形圆福、眼眉含笑,有着无框眼镜遮不住的炯炯双目,及那灼地骄阳晒不蔫的奕奕容光。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求是大学人文学院政治系副教授姓邵名有志者也,本徽州宣城人氏,世代为农,排行季三。虽说出身寒门,这邵有志却自幼博闻强识、聪慧过人,又因少年识贫,故亦倍加发奋。可叹苍天有眼,有志守了寒窗二十载、虚华三十年,终于学成政治学博士,可谓光宗耀祖、灿焕门楣了。从此村里乡间便流传起了他儿时苦读轶事,什么囊萤映雪、流麦追月,一幕幕竟如躬见亲闻一般,说起来亦可画几本燃藜图的。

然这政治学博士依旧清苦,既无遇着颜如玉,更未瞧见黄金屋,亦连那车马多如簇,犹不过因着杭城公交发达之故罢了。有志别无他法,只好趁年轻埋头做课题、发论文、出教材,这般含辛茹苦,终又熬成了副教授,升作学科导师。事业起色后,有志渐感学问之大好处:机关里他是有价诚邀的术业专家,酒桌上他是备受尊崇的社会砥柱,会场内他是举重若轻的真理化身,亦连生活中,他都成了不少花颜美眷的恨嫁对象。醉饱淫卧间,不免渐忘了那“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少年宏愿。某年月夜,有志翻书拢卷,忽如醍醐灌顶,只觉茅塞顿开,于是他合书起身,推窗望远,心中大喝一声:“吾毕生所学乃政治也!”可不,政治家应如主教、先知,哪有事必躬亲之道理?可见自己是书呆子了。

那日起,有志瞧他的学生便觉不同。这些个求大高材生,在外可都是轻易请不来的人物,而此刻在他手里,不仅随意使唤,且能常换常新,这可不是捧着聚宝盆么,足见以往尽是自误了。从此有志待学生便如上宾,请宴送食、约茶携游,亦连差旅途中,都不忘给学生带些手信。恼得他太太逢人便抱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对学生竟比我们娘俩还好。”也不知谁泄露的,此话竟如雷锋日记般人尽皆知了,一时校内广传佳话、师生为之感怀。大会小会上,校领导也总要拿来标榜一番,方不负这师慈徒爱的蔚然情义。至于学生,有志更是推崇备至,总以“雏凤清于老凤声”、“扶摇而上九万里”等话抬举,不禁令学生们都恍惚了身份,尤其在讲“世界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时候,他总高举右手,于空中挥一大圈,仿佛合屋之内,目之所及,包括自己,未来都是眼前这帮学生的。有伯乐如此,学生们自当感激涕零,悉以为在恩师调教下,自己定然前程无量,因而愈发卖力干活,日夜勤谨不息。虽偶有慧者,透晓自己无非义务劳动,却无奈学位尚在有志手中,又见他伏低讨好,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勉强为其卖命。如此一来,既有学生们作图书稿、编纂讲章,有志便得以广申课题、频著新书。可怜众学生将青春才思尽献予有志,至毕业时已是智匮能索。幸而当今盛世有道,各职皆有规制流程,文残思竭者只要按部就班、听命奉旨,亦能博个一日三餐、苟安于世,且少了妄动图变之害,可见有志不经意间又作了维稳天使,当真功在社稷。

至于教学,有志早有慧觉。首课之初便分了章节、列明书单,继令学生分组,每组自学一章,而后轮番讲演,如此学生便可自授自学,自己则退步抽身,落个清闲。课堂上,有志只需在旁略加评点,终无非是多说些颂赞之语,多给些宽容分数,自然便是好评如潮的有德恩师了。犹可称道的是,迩来有志惊觉女学生中不乏青春鲜嫩、娇妍动人者,却多涉世未深、纯善非常,而自己正当壮年,若还可坐怀不乱,那简直有违人伦。遂有志渐以蜜语哄蒙、货食利诱,又频频借酒挑逗,自是江湖老辣对阵初世女流,如何不得心应手?若遇那刚烈者,有志便诚恳致歉、自斥糊涂,又暗暗许以好事,女徒见师如此,忖及闹出来毕竟不雅,只得软心放过。若遇那糊涂些的,有志便得手矣,再以“红颜知己、忘年之恋”这类浓言软语时常哄着,便真过上了莺歌燕舞的幸福生活。可怜这些女学生还要随着有志出差参会谈项目,白天苦写材料,夜来卧听讲座,忙得不可开交。有志每思及此,倒是快乐地能从肾里开出花来,自谑是“有事学生干、没事干学生”的盛世园丁,且是用生命精华浇灌以助其成长的。及至这批学生毕业,则又可换新重来,毕竟江山代代有娇娥,如此前赴后继,人生何其乐也!迩来百事顺遂,有志某夜自省,顿觉世间是有其奥义的,若悟开了这亘古之慧,通了这一关窍,便能在人间信手捻来、覆手挥去,而此来去间,诸多“好事”便似那铁细遇着磁铁一般投怀送抱,落入指间。

诸公既知这邵有志,鹊儿亦不消繁赘,且说那日正值暑假,有志晨起盥漱,饮毕早茶,便伏在桌案翻书,正阅至赵恒《励学篇》,回思此生所历,颇有同感,遂执笔于书沿加注曰:“乱世从军,盛世读书,皆不过为钱、粮、女也,叹叹。”览毕拢书不久,其妻交来行李,催他出行。原来有志族人在家乡宗祠办婚酒,函请他阖家赴宴。不料妻儿都嫌日毒路远,老家又住不舒服,皆不愿去。偏有志前日又得了二十年未见一老同学之邀,意在乡宅小聚,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宜推脱。”遂举家商定由他独自返乡,好了却浓溢乡情。眼下妻子恐他赶不及车,接连催发。于是有志起身更衣,又对镜自检一番,执过行李,出门离去。无奈暑假学生尽散,一时无人可遣,只得自己叫车了。遂疾步出了桃李园,手打一车,直奔城站而去,一路与司机攀谈,不觉便至车站,取票、轮候、上车,此皆不在话下。

及入动车,有志倚窗就坐,因嫌耀日刺目,便早早合了窗帘。车行未久,只觉阵阵睡意袭来,眼皮一沉,昏然磕窗睡去,朦胧中只觉身轻如烟,飘然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先是说些天庭变动之事,什么嫦娥调任天军文工营官封上将,什么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二人谈了一阵,叹了一阵,只听那僧道:“真人,你我都是修成之人,有些话原不该说。”那道闻言,忙展眼环顾四周,瞧见无人,方止步旋身倾听。那僧便暗声道:“然则不吐不快。真人,你说天庭如今这改革,其用意何等高远,如何改来改去,还只是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在那尘间度劫救人耶?如今上头那些个,皆指着你我那点度世功德去请功汇报,却隔三差五地发些红头大文件来指示指导,老衲每每一观,长篇宏论、道义闪烁,再细细瞧去,全无实际。偏是每来一回,便又要写报告、填表格、注明细,直叫人应付不暇。就单说那上一世轮回,凡间出了个大运动,一时冤苦无数,老衲是废寝忘食也度脱不及。上头不念劳苦也罢了,却来责问未能尽度之因,竟要就每个未度之人都作情况说明,老衲疲于应付,花了好些时间,反又错过了不少善业。”那道听毕沉叹一声,悄悄回说:“可不是,就因那回子事,上头还特意成立了‘天庭及时度人巡查整改领导小组’,如今每月都要抄报战略计划、实施进度、应急方案及保障措施,简直不胜其烦。老朽如今也只道是少生枝节,凡表单未列之人,便私下偷偷度了,绝不声张,就怕那些部儿、院儿的冒出来,非把一桩好事都给问出歹心来。就譬如这鹊儿,咱们好心送它下去夹带体察就是了,切不可泄露风声,以免旁生枝节。”那僧连连称是。那道又说:“不瞒仙僧,老朽打算度完这一世后,便去往西方上帝、宙斯等诸仙届游历一番,瞧瞧那西方众仙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那僧听罢惊诧万分,半晌方回道:“真人所言极是,如今做实事的无甚前途,不如去游学西方,归来时既有故事可讲、又有体面可说。”

有志远远听不明白,心下只觉无趣,正欲返身,岂料恰为僧道瞥见。二仙顿时一惊,倏然飘飞过来,因一时慌张,未及施礼便出言探问道:“先生自何处来?往何处去?意欲何为?方才老朽之谈,可有误会?”有志忙据实相告。原来二仙声低,有志在远,又为云雾所遮,故只聆得什么“下去夹带体察”,亦是不清不楚的,其余一概无闻。二仙方觉宽心,笑道:“夹带体察乃是天机,先生不必细问。”有志又问道人手上所奉何物,那道便说:“若问此物,与你倒有些缘分。”说罢便揭去匣上锦缎,但见一只鹊儿正安卧笼中,睡梦酣沉。有志正欲细瞧,只听那僧向那道问说:“真人意欲将此鸟夹带何处?”那道便答:“如今转世厅按号轮配,倒也说不准。恰巧负责排号的金犀真人,是老朽同拜在老君坐下的师兄,昨日我替鹊儿交托时,师兄说起凡间有位才子,好作新诗,后在海外犯了错,自缢下了地府,原是要受刀山火海的,因阎王赏识他的才华,又察他本心不恶,便向公社求了情,公社卖阎王之面,准了他转世一回,如今恰好十八,按号盖就是他了。”

正说话间,那僧忽唤一声“到了”,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高耸、插云穿霄,云遮雾绕、难窥其顶。那大厦通体覆着墨黑色玻璃幕墙,在流光中熠熠闪闪,更有一道彩虹盘楼而上,如龙似鲛,璀璨斑斓。楼门当中立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白玉狮子,狮后便是一条嫣红绒毯,通连玻璃大门。其上一架宽厚飞檐,檐下星光点映、辉荧交织。檐前没有柱子,只两名英姿飒爽的守卫,身着一袭制服,展肩束腰,肃立于红毯前的一对圆台上。玻璃门沿处乃是一圈绛黑色大理石门框,右侧门柱上,树有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上刻十三个油亮大字,乃是“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基底雕花浑圆,其上乃一块红底金边的平整石板,板内龙飞凤舞地錾着四个金灿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有志览毕回神,倏然瞧见那僧道二仙,双双从内衣袋中淘出了彩照证件,伸予那守卫相看。两守卫检视一番,便就施礼放行了。那僧道踏步而入,及至穿门转过石屏,便再不见了踪影。有志意欲也跟了去,搜衣刮袋地寻起证件来,却哪里找得着?正焦急间,忽听一声霹雳,霎时山崩地坼、云裂天摇,有志一个不稳,便栽头摔落,如坠深渊。慌乱间忙定了定神,只见眼前座列安然、车帘摇曳,后座小儿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撇帘一瞥,窗外一片片阡陌呼啸退后,乃知列车尚在奔驰。有志安了安神,不觉便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

未久,车至宣州府,依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有志执过行李从容下车,刚踏上故土,便觉月台如旧、乡音未改,顿时欣喜,心吟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漫步至站口,正欲拦车,忽见迎面走来了一僧一道,那僧貌如弥勒、慈眉善目,那道松形鹤骨、髯须长飘,两人款步行至有志跟前。那道便说:“不若现就跟我走吧,声名或可保全。”那僧亦道:“舍了吧,都舍了吧。”有志听得不明所以,只觉是些疯话,便也不去理睬,只顾伸手拦车。岂料那道竟忽然对着有志噱笑起来,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萤窗苦读二十年,名利双收若等闲。
可叹文章多倾覆,又有裙带志变节。

有志听得清楚,满腹狐疑,便欲问其来历。未及开口,只听那僧向那道笑说:“老样子,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劫后雷峰塔前会面,同去消号。”那道亦连声称妙,说毕二人各自遁去,再不见个踪迹。有志自悔不迭,想此二人莫非言外有谶,方才是该一问。可如今斯人已去,只好作罢了。于是拦车而行,直奔城东。那司机一口乡音,又喜攀谈,有志听着高兴,便相闲语起来,亦将那僧道之事抛忘脑后了。

少倾,车行宛陵湖畔,继又拐入一狭古小巷,几座徽派庭院临涧而设,白墙黑瓦、骑梁画栋,极是优雅端庄。有志见了,不免乡怀更胜,一路贪看。那车又拐了三曲四弯,终在梅溪坞前停了下来,有志提行李下车。原来这里乃城中老宅,原为城内二中教师宿居,而后房改为教职所有,统共仅有两栋五层小楼,一前一后横于梅溪不远。你道那楼如何?只见是:

墙儿灰黑不忍睹,尽展那黄砖骨;凌乱电线穿房屋,缠连着青苔露;满壁空调随意悬,斑驳结有网蛛;几处花盆驻窗台,坠坠忧行人路。

虽说楼有些旧败,有志却触目感慨,此处几与小时候无甚区别,直叫满怀回忆蹿出不迭。兼今日风日晴和,有志顿起兴致,心生一曲云:

人值浓夏宣州东,老大游冶少小处,晴日朗朗照河头。
任那桃花潭清、敬亭山秀,终不如,杨柳垂涧梅溪坞。

有志虽欲流连,无奈日头毒辣,汗湿青衫,只好快步入楼避暑。拾级两层,顿觉气虚,休喘一阵,攀至五楼。楼道内乃一梯两户,左右各一人家,有志体热,又拎着行李,遂大喊了一声:“兰雍。”只听左门内传来一声应和,后便有脚步声。门开处,但见一中年男子,合中身高、腰圆膀厚、满口憨笑、齿黄发疏,遂其将右发爬梳至左,以盖中秃。你道此何人也?此人便是邵有志的中学同伴、结拜兄长姓劳名唤兰雍者,他自幼来宣,高堂皆为中学教职,故分得此房。可叹恩亲三年前双双仙逝,而兰雍自崖山大学毕业后,便一直留在南穗城,故此房也平白空了数年。

有志见了兰雍,不免又惊又喜,暗忖两人分明同岁,自己尚似青年,如何兰雍却貌如老耋。便不由忆及当年,彼时同在中学,兰雍语高声远,就听他处处哗喧。上课犹如私塾,只闻他与老师答言。仗着学业优异、口舌甘甜,他便人前闹腾、戏多善演,却只一味任性胡闹,全不顾师长诸般恩典。只见是,女孩嬉闹有他,男生玩乐不落,闲时诗词歌赋谱情书,疯时嬉笑怒骂胡说话,成天里尽作怪文章。他爱的,逢人就夸;他鄙的,脱口便骂,性子由心直通口,豪无半点遮藏。今日得罪恩师,明日触怒邻旁,后日陈情忏悔大表彰,辞恳言切断人肠,诸葛、李密都投降。于是,师友怜才从宽赦,不加冷漠不加罚。谁曾想,终了他又那般旧模样。也曾有,严父慈母勤管教,道理却说不过他,一顿好打震天响,几日变回囚攘。哎,真一副让人又爱又恨、又喜又怒、又笑又气、又无办法的乖戾臭皮囊。

倘说起志、雍结拜,倒亦有个故事。只因宣中校长德儒礼先生蕙心兰质,彻晓“食色性也”之道理。遂未卜先知,料算到男女同食乃发情乱性、滋生幽恋之根本,于是下令男女分食。幸得学校食堂正有两层,便分定女生一楼、男生二楼,如此不仅便利管理,更是合乎礼法、安固国本,简直创了宣礼明德之先,合该要受教育局表彰的。不想这却害苦了兰雍,本来他抱着食盘混迹各处女孩中,日以秀色贴补,博个食堂勉强餐。如今却只好与众男生一处,真真是味如嚼蜡、兴致全无。幸得上天垂顾,兰雍偶知有志之阿姨正在食堂掌勺,每次只需排在有志身后,再亲昵恭维几句,阿姨便会打得量多价优,兰雍遂讨了这个巧宗,自以为占尽天大便宜。此后,二人每日同餐共食,兰雍惊觉有志不仅意趣相投,还很愿意听他胡扯海吹,遂心中大喜,得空两人便厮混一处,约玩取乐。某年仲春一日,两人刷卡打饭,有志正埋头欲吃,兰雍却抬手制止,又将多拿的一双筷各自分了一支,于是每人便有三根箸。兰雍学着武侠剧里念了一段“同生共死”之誓言,继又领着有志举筷迎空拜了三拜,而后奉汤一饮而尽,自此校园结义礼成,两人遂以兄弟相称。可惜少小结拜作不得数。及至升入大学,二人各奔东西,头几年还能回乡小聚,后却渐失联系,如今已是二十年未见矣。此刻只说那兰雍见有志呆立门前,便轻拍有志肩膀,笑道——下回分解。叹:

少年结义同餐饭,老大相逢各鬓霜。
TOP Posted: 04-11 21:39 #1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級別:新手上路 ( 8 )
發帖:11
威望:3 點
金錢:26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8-06-29

《昔笺记》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诗曰:

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
事磨初心尽,情销俗念生。

看官记否,石兄曾说:这凡间无非情、事二端,可叹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眼下这回故事,说的便是此二端了。书接上回,却说有志回乡寻访旧友。门开处,见兰雍身臃发秃,不觉目呆神怔。兰雍遂轻拍其肩,笑道:“候驾多时,今日可算是蓬荜生辉了。”说毕一把抢过行李,相迎入屋。有志闻声回神,忙起了笑,拍着兰雍道:“听闻劳兄之约,即刻策马而来,久别这许多年,也顾不得叨不叨扰了,好歹见上一面我才肯罢休的。劳兄别来无恙吧?”兰雍笑逐颜开,连声道:“一切都好。日夜盼兄驾临,岂有打扰之说。只怕这寒门陋室委屈了你。快请,快请。”言毕连拖带拉,直将有志迎入。方进得门来,但觉一阵清爽,原来兰雍早启了空调。有志久热逢凉,浑身舒畅,环顾室内,只见是:

屋儿不大卧房两,客厅十步量。昏幽狭窄小厨房,白磁亦泛黄。耄耋沙发皮开张,台几面有伤。墙染霉斑地染疮,踩作吱呀响。呵,好个老房塞满旧家当。

兰雍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屋?小时候可没少拉你来。如今却是没人理的老房了,家具也破旧不堪,当真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喽。——论理这房也该卖了,隔得又远,又没人住,只是心里头多少舍不得。”有志口中连说“记得”,亦不由忆及往事。昔年,兰雍一瞅家中无人,便会设法传唤有志,两人在此或游戏,或斗棋,或取闹,或闲谈,总能生出好些奇思妙想来,玩得那叫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更经常乐不思蜀、无愿归家。

抚今追昔,有志不觉蹙眉凝思。兰雍遂转口笑道:“且不说这个。知道你大博士平日里山珍海味尝得多,今儿特意邀你来品鉴一番家乡土味,算是乡宴吧。”说着便引有志入座。有志顺势瞧去,只见那小厨房的门对处,安着一张老式四方桌,那桌一面靠墙,三面设椅,桌上倚墙处立有一盏青花瓷盘,梨木底座,盘中书有一个大大的“慎”字,左边垂排一联,道是:

天雨路滑慢慢走,台高石陡步步停。

盘旁架着一本老黄历,其下部是年月,显然早已过时;上部乃是一画,画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立于汹涌的海岸悬崖上,正对浪怒哮,那海浪上方余白处,有手书七言绝句一首,墨迹陈旧,云:

色琳琳犹忘缩手,海茫茫空想回头。
风凛凛侵肌蚀骨,虎啸啸嗜血啖肉。

有志览毕暗暗纳罕,如何餐桌上竟有不祥之语?想来兰雍久不居此,料必不是他之物,故转念不理,全当无睹。

此刻盛情难却,有志只得入里坐了,兰雍亦在旁坐定。桌面上乃一席乡菜,悉为兰雍亲自烹调。两人碗边皆奉着一小酒盏,盏间摆有一瓮黄酒。有志看毕,连叹:“兄长抬爱,也过于丰盛了。”兰雍则忙亲与斟酒夹菜,谦说:“粗茶淡饭,实在委屈。”两人寒暄客套一阵,便也款酌慢饮起来,先是谈些天气交通,继又聊起往昔同学。兰雍因常居广南,故描说了些岭南校友志略;有志久在杭城,便供述了些华东同学演义。如此两人交换不少情报,更觉不虚此行了,于是愈加兴浓,一时竟飞觥献筹起来。

席间,兰雍连夸有志功成身就、名播四海,乃诸同学中最出息之人,简直宣州荣耀、皖府之光,必要长秉史册的。一时间几欲将五千年来文官宦海中的溢美之词用尽说竭。彼时有志酒已微醺,又添蜜语,只觉是身轻如燕,故亦自吹了一番,继又满脸红润地问起兰雍事业。不想这却开了兰雍的牢骚匣子,再也收揽不住。依兰雍酒语,他如今是替粗鄙浅陋之辈鞍前马后、为无能寡耻之徒摧眉折腰,使他终日不得开心颜。又可恨他这个有志之臣,偏总逢着无为之君,只好雪藏抱负、装聋作傻,以求混过日子。而他那泼天换日之能、架海擎山之才,又总被溜须拍马、网织裙带者掩埋殆尽,终为上官无视误解。是故他之真诚与进取,悉被小人之虚伪与机巧给雨打风吹去;而他那颗拳拳报效之心,亦被这乌烟瘴气之世尽数消耗损毁。如今他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然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不再生些个“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的白日梦,亦不再作些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单相思,而是全然禁闭了真善美,安心在这污尘浊世中做个处事圆滑、表态积极、暗中推诿、绝不担责的老庸。执此念后,兰雍一日夜深难寐,便起身作下歪诗一首,名曰《王顾左右言他歌》,一来寥侃世人,二来自嘲自勉,鹊儿辗转求得,特录于此,以博诸公一笑,那诗云:

天冷加衣别着凉!日暖更要守安康!
兄言那事不归我,另觅贤良才妥当。
家中双亲身上好?妻女如今可无恙?
弟之所托甚难办,今这天气哈哈哈。

所幸兰雍诗赋有限,否则我泱泱华夏、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光这“牢骚”二字便能占去中华诗词库的半壁江山,他兰雍怕是吟上三天三夜,亦是不可尽述的。

然文人虽多喜制造牢骚,却绝不爱听人排泄牢骚,除非这牢骚与自己同出一脉,能够同仇敌忾,或是异曲同工、能够一击两鸣。可惜有志目下时盛运旺,满心只觉苍天待他不薄,又哪里听得进这些嚼碎。故他每欲举杯打断,又竭力岔走话题,奈何兰雍饮后犹续前言,喋喋不休,没个了断。不觉一瓮饮尽,兰雍意欲再取,有志连忙止住,笑道:“我晚上还得去吃婚酒,中午够了。”说毕立马搜肠刮肚,寻觅话题岔住兰雍取酒,便随口问道:“怎么老婆孩子不一起回来?”岂料兰雍听罢,竟自取烟衔了,点吸着缓缓说道:“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人呢,合该单身才好。人类就是刺猬,靠近了不是你扎我,就是我扎你。关键这刺呢,还不通神经,扎了人自己不知道。待到你忍痛拔了这刺,下次人家却说另一根又刺到了。”继又吐烟道:“有时就想,那个曾经一起看书作诗谈理想的女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了细碎的苟且、残喘的麻木、单调的乏味和冰冷的沉默了呢?”有志也不附和,反劝道:“劳兄你这也太偏激了,这是‘红玫瑰’与‘蚊子血’。”不觉又轻叹了一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外人都是瞎说瞎劝。——只可惜这嫂夫人我都没见过,你们就散了。”兰雍闻言一惊,忽又噱笑起来,摆手乐道:“怪我说的太气愤,叫你误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哪能就离了。”

于是澄清一番。原来兰雍因不得志,这满腹牢骚亦不免往家里倒。可翻来覆去的,总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他太太起初还开导劝慰,无奈每听一次就将那耐心减了一分,反感倒加了一分,故如今兰雍再抱怨时,他太太不是听若无闻,就是直言不讳,有时甚至冷语讥讽,故分分钟便成一顿吵。如此,兰雍更觉自己时运不济了。可偏女人最易笼络人心,能广得亲友驰援。故闹腾几次后,兰雍倒成了那邻友皆知的不识好歹的肇事者。因此兰雍气上加气,索性破罐破摔,成天找膈应,硬将自己活成了一枚高压煤气罐。然中年夫妻吵架譬如大国外交,虽是唾沫横飞,但终究不会轻易两散。这不前两日,兰雍又跟太太拌嘴,一气之下竟又收拾了衣服摔门出走,虽至楼底就已懊悔,但终归碍于颜面,不肯回家。于是心一横,干脆请假回乡,一来处置老家房产,二则陶冶散心,三因女儿劳淑娴明岁高考,该为之计深远,又听闻结拜弟兄老邵在求大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有二十年没见,便欲趁机求问一番,遂定妥了这场故友乡宴。只不想几杯黄汤下肚,满怀牢骚全被勾了出来,女儿正事反倒未曾提及。

且说有志听毕兰雍之言,笑道:“原是我误会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尽瞎折腾。所谓家和万事兴,攘外必先安内,我是从不主张离的,按我们政治学,那就叫稳定压倒一切。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兰雍连连点头称是。因说至家人,兰雍忖及女儿正事,余者便皆不在怀了,忙问:“你们求大每年在我们广南省招多少人?”说罢又将女儿之事备述一番。有志听毕笑道:“正巧这些年我也负责学院招生。淑娴的成绩很好,咱就这样保持着,进求大那是十拿九稳的。”兰雍听罢喜不自胜,忙起身拱手道谢,转念又道:“淑娴想念经济,不知经济系分数怎样?”有志思索片刻,含笑道:“这可是天缘凑巧。我与经管学院的董计画院长,还有夏芬熙教授甚是熟络,前日还一起同席赴宴,互相碰了好几杯呢。”因经济录取分数高,有志出主意让淑娴无论如何先进求大,届时他定会谋划斡旋,一切尽可托付、只管放心。

那兰雍愈听愈激动,忽箭步跑入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鼓鼓的红信封,作势就要往有志包里塞。有志连忙推挡,喊道:“使不得,事办成再说。”兰雍则高声嚷道:“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给侄儿的零花钱。”有志终是强不过,只得依从,又说来年在求大见到淑娴时,定要包个大的。兰雍摆手连说不相干,继又千恩万谢起来。诸公不知,实则近来求大重学生意愿,内部转系不难,亦鼓励跨学院双休,因而有志颇有把握,只消他去两边递个申请、讨个人情,这事便水到渠成了。可见智者总能妙用情报,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掮客,最终既赚利又赚恩。

那日有志离去不久,兰雍急忙拨通南穗城家中电话,他太太应声接起,兰雍却偏要跟淑娴讲话。待淑娴过来,兰雍便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他今日这桩泼天功劳:即在他的智勇双全下,他那结拜兄弟、求大名导、学科担当、明日之星——邵有志教授,亲口许诺了女儿求大经济系的最高保障;且为父皆已疏通妥当,亦连船票都成功支付了。淑娴听罢,自是欢欣,甜甜地夸谢父亲。兰雍喜上眉梢,乃传太太讲电话,料知太太已在旁听得七八分了,故只清清淡淡说上几句,好让太太体会:此事便是他劳兰雍在社会交际与人情世故上“大获全胜”的绝好证明。太太本就怨悔,如今见他有功于家,便顺了好些软话,趁机劝他早回。兰雍如何不允?遂问太太、女儿:“想从老家带些什么来?”母女俩随意答了几种吃食,兰雍便说翌日房产挂牌后就采买回家。母女都依着说好。谁曾想,这阴差阳错的,有志竟又做了回家庭和睦使者,当真是天护神佑。

话分两端,且说有志辞了梅溪坞居,出得巷子口,但见大哥邵有德早已驻车相候。有志连忙蹬车,一路闲聊,不觉便至绩溪老家了。只见族氏宗祠一带已是车马络绎、人群熙攘,入村那条窄路两侧车满为患,有德见无隙可钻,便只好远远地驶去自家廊上。驻停熄火,踏出车门,但闻唢呐喧嚣、鼓乐震天,又见自家宅门紧闭,料必是瞧热闹去了。遂两人亦向祠堂步去,一路乡亲招呼,自不消说。

及至宗祠,人声鼎沸、熙攘纷乱。路口正有一男子扯嗓指挥交通,竭力保出一条道,专待婚车驶入。无数孩子追逐玩闹,时不时高声假传“新娘子来了”,却总能从大帐篷里哄出一堆人来张望,继而骂骂咧咧缩回篷里。那大帐篷就安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祠堂讲究风水,风水自然要有水,故祠堂正对不远处,便有人工开凿又以石栏围护的一池碧泉,只可惜年久之下,这碧水之“碧”,仅可表水色墨绿,已与“纯净”无涉了。然今日池面上飘着好些许愿灯,五彩缤纷、荧光摇曳,亦足赦这池“碧水”的不洁之身了。池上围着石栏,其形方正,正合天圆地方之说,亦指本族品行,可谓寓意深远。而那一围雕栏,起初还是青灰之色,迩来族中子弟乐善好施,争相捐款修缮宗祠,感动得列祖列宗无以为报,只好托梦令在石栏上朱刻施者名姓,以供合族瞻仰。不想这镌名孝举亦会通货膨胀,毕竟池柱有限,族中却代有财人,故如今不斥巨资亦难得闻名了。不过“财人”自有妙计,胡乱捐个器物就敢说是价值连城,反正祖宗若要受其之捐,就得信其之价,如此以贴牌货换个“族人某某捐资万两”之铭,自是两相情愿、皆大欢喜。

这祠堂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也不知谁布置的,竟用两帘大红绸缎将那门沿上的一对先祖题联几乎遮去,若不是有志自幼熟诵,竟看不出是这几个古字:

有荣广结善缘,方有绵延之祚。
无势自修功德,便无长久之困。

祠堂门头“邵有荣焉”四个鎏金大字匾额上,一团锦缎扎成的大红花,直将“有荣”两字三遮其二,恰与两旁的大红灯笼遥相呼应,想来其寓意也不小:如能娶进媳妇,这光宗耀祖之功便已三成其二、只差一分了。往内穿过门廊和一方天井,便是祠堂正殿,正殿算不得大,但北墙处却有一张极阔的实木供桌,桌上七行灵牌齐整庄肃、陈列井然。供台上火烛熠熠、鼎香袅袅,旁堆着各式美酒吃食,似证明着终还是阳间伙食好。供台正中毕恭毕敬地竖着一封毛笔手书的《告祖宗祭》,其文便是明告祖宗,子孙某某今日娶妻某某,两人生辰八字如何,希望祖宗隆恩天泽护佑,子孙顺遂,家族兴旺云云。为使全族同心同愿,数百年来族内婚配悉用此篇,每只换了姓名八字,故谓之格式祭文。近年来,族人犹恐祖宗不信,纷纷在祭文里夹带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同烧了给祖宗观瞻,可见族人之孝心亦能与时俱进。供台之下设有一大团蒲,团蒲两侧,左右各摆了数把竹椅,皆是虚位以待。新人来此头件事便要叩拜祖宗与父母尊长,继而改口奉茶。当然此茶不菲,不仅喝着烫口,且需回赠厚礼。

彼时斜阳映空、尚有余热,有志、有德忙躲入大帐中。掀帘步入,只见篷里桌椅成阵,如棋布星罗。远端处搭有一T型台,正有人摆花盖毯布置着,其竖出部分恰将台下桌阵分成泾渭。舞台悉以红布包裹,台沿处簇叠着各色矮花,背景乃是一副大海报,美轮美奂的,宛如童话仙境。两对硕大音响矗立左右,两排罗盘般的大喇叭正对台下,瞧着便令人心惊胆寒。众表演者早已盛装华服,倚在台旁排练打闹。几位老人中气十足,身穿红褂长衫,坐于台央吹唢敲锣,吵得台下宴客皆须高声咬耳方能说上话。帐篷两侧各设一对空调及两台摇扇,寥作夏日清凉之双重保障。

有志、有德方举步入帐,二嫂艾作梅便起身招手示意。两人寻前入座,只见满桌瓜果蜜饯,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皆堆在桌中任凭取用,旁有两只热水瓶、两长捆塑杯、一条香烟、一袋茶叶。二嫂替有志、有德泡了茶,又欲话些家常,无奈唢鼓吵杂,众人只得手语比划。有志遂向父母、大嫂、二哥有顺一一问好,又打听得二哥公子绵康正于帐外玩耍,而大哥之女绵榕司职外省、无暇回来。旁自然还有别的亲戚。见众人中唯有二嫂穿得姹紫嫣红,胸前还佩着锦花,一问才知是牵线红娘,一会也要上台致辞、受新人鞠躬的,于是连忙恭维道贺,直把二嫂夸得花枝乱颤。

过得片刻,只听帐外大喊“新娘子来啦”,霎时又有好些人飞进帐内通传:“这会是真的。”于是一班鼓乐移师祠堂,众亦纷纷追了出去瞧热闹。顷时账内便空落下来。有志仍旧坐着吃茶聊天。待到祠堂礼成,那锣鼓唢呐终于偃旗息声,却骤为帐内流行音乐接替,两对夺命喇叭顿时雷霆轰鸣般鼓噪起来。未久,主持人唤人入座开宴。一双新人换了西装与婚纱,在一束追光灯下,由一对童男童女撒花开道,两列伴郎伴娘执手簇拥,缓缓行至台前。而后便是些煽情仪式,二嫂亦上台受礼讨了掌声,心满意足地回来坐了。而后厨房起菜,新人换装,台上歌舞杂技,又有游戏奖品,虽是热闹非常,却皆不在有志兴趣。

酒食间自是闲谈起来,二嫂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红娘,眼下又是东家媒婆,免不了就要透露些“机要内情”,只听她笑说道:“绵竣这孩子终于守得云开了。他以前在学校谈过恋爱,也不知女的什么人物,竟让绵竣那个死去活来哟。有次连遗书都写了,哭得他老娘眼都瞎了,最后在家里宅了半年总算熬出来。毕业后就在城里考了个小单位,稳定下来了。他爹娘也只抱孙子一个愿望。可是呀,这孩子回来后就是不愿谈恋爱,每天下班打游戏,勉强说了几个都没下文,最后他老娘实在无法,就求到我跟前啦。我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他配了这个女家,果然成了,那真是门当户对,你看他两亲家,多要好。”说着便向主桌方向挑眉努嘴,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亲家翁各捧着空酒盅,正立在席旁搓手搂肩、互诉衷肠。众人见罢,不免又赞二嫂功德。

二嫂愈加欣喜,抹嘴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媒,得出个道理,什么情呀爱呀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到最后多是成不了。那些一会儿好得跟蜜似的,一会儿又散得跟烟似的,我也见得多。——所以啊,这关键还得是两家人合适、能过日子,这样才长长久久。”大嫂听毕亦笑道:“作梅这话很对,我和有德住的那小区,还有我俩单位里,好多对看着既般配又甜蜜,过段日子一问,都说黄了。听女儿讲,年轻人管这叫‘秀恩爱、死得快’。”作梅笑插道:“怪道总不见绵榕带人回来,平时也没半点声,该不是私下里有了,只面上不露,一心奔着长长远远呢。”大嫂满口接道:“哎,要真如此,我还求神拜佛了呢。姑娘大了,也说不得,一扯结婚就跟你急。所以我俩现在都不理她,随她爱嫁不嫁、爱结不结,横竖不指望她传宗接代。等她自己‘作’成剩女,作梅你再随便给她配一个就算了。”作梅乐道:“嫂子哪里话,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绵榕要交给我,那这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李老六、张老七,我统统挖出来,咱们排开了选。可惜绵榕在大城市,眼界高,哪里用得上我呢。”众人听毕一笑,二哥有顺岔道:“最怕有些父母间都见过了,结果孩子又闹掰了,弄得大人也跟着尴尬,远远瞧见就躲开。我们厂里就有这么一对,本来是好弟兄,非要亲上做亲,结果子女崩了,大人也难为情,搞得现在喝酒打牌都只能叫来一个,想想都没意思。”邵母接道:“我们以前都是听爹妈、信媒婆,也没听说有这些事。现在你们年轻人都说是自由恋爱,反而成天闹着分啊离啊,揪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呀,心里比你们还焦。”二嫂忙道:“这不,如今老家又流行相亲了,每天都有人找我问媒呢。不知道大城市里是怎样?”说罢便望向有志,有志见目光射来,忙止箸笑道:“一样一样。什么爱不爱的,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永恒的血脉。”二嫂随即接道:“对,就是这话。你们看,生了娃的就少离婚,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就是血缘呀。不愧大博士、大教授,一句就说在点子上。”有德闻此举杯插道:“搞对象没有永恒的情感,但我们这一家子那绝对是永恒的情感,一辈子都打不散的,爸,你说是不是。”于是一桌纷纷应和,碰杯尽饮。

及待新人巡桌祝酒,众人献上彩礼,大哥、大嫂便欲回城休息,有志意随父母及二哥一家回廊上田宅,于是一行人来辞东主。此时新郎父亲已有醉意,及见有志,竟一把搂着他带至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前。——端的,下回分解。正是:

旧邻煮酒话天涯,觥盏交笑说吾家。
TOP Posted: 04-11 21:56 #2樓 引用 | 點評

.:. 草榴社區 -> 成人文學交流區

快速回帖 頂端
內容
HTML 代碼不可用

使用簽名
Wind Code自動轉換

按 Ctrl+Enter 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