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甜爸爸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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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摩天岭的血雪,与换命的馒头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辽东的战局仿佛一盘被暴力掀翻的棋局,子力四散,杀机四伏。就在赵振东还沉浸在山谷小胜的余温里,幻想着实授佐领、衣锦还乡的时刻,一个足以让盛京将军府彻夜惊醒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全线:日军第二军已于花园口强行登陆。 这不是寻常的试探性上岸,而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巧妙避开了满军在辽东山地苦心构筑的正面防线,直插清军整个侧后。旅顺危在旦夕,金州门户洞开。奉天衙门里,大员们手忙脚乱地调兵回援,纸面上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却掩不住前线雪崩般的溃败。 与此同时,摩天岭正面的日军也敏锐嗅到了机会。他们不再满足于此前小股的袭扰,而是拉出了自开战以来最密集的山炮群,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锁住辽阳咽喉的群山之巅。炮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山脊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轰!轰!” 两发开花弹精准落在摩天岭侧翼一处关键高地上。驻守那里的并非精锐淮军,而是临时从直隶拉来的成建制“新兵”,大多连枪栓都没拉利索。火光还未熄灭,阵地后便冒出成片蓝色的号衣——不是反击的冲锋,而是漫山遍野的溃散。士兵们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丢盔弃甲,哭喊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这帮饭桶!”赵振东藏身山脚红松林中,看得目眦欲裂,“那是眼眼位!丢了那里,整个摩天岭就成了口袋,等着让人往里赶!” 军令如火:满军骑兵哨,必须在日军占领顶峰前夺回阵地。 这是一场肉体与死神的赛跑。日军步兵已猫着腰,借着炮火掩护,从南坡吃力向上攀爬,刺刀在雪光中闪着冷芒。 “上马!冲上去!” 赵振东猛拽马缰,胯下那匹通人性的青马长嘶一声,蹄铁敲击在冻硬的乱石坡上,迸出密集火星。乌古仑紧随其后,弯刀腿死死卡住马刺,整个人俯低在马背,减少风阻。四条腿终究比两条腿快。几十名满军骑兵顶着呼啸的流弹,生生在陡峭山坡上杀出一条血路。当他们冲上山顶时,第一批日军的军帽才刚刚露出南坡脊线。 “打!” 赵振东翻身下马,温彻斯特1873瞬间开火。乌古仑与一众精锐趴在滚烫的炮弹坑里,利用快枪射速优势向下倾泻弹雨。冲在最前的日军应声而倒,后续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得趴在雪地不敢抬头。两边开始了惨烈的对射,枪声密集得像爆豆,硝烟混着雪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这种“旧式勇武”在近代化炮火面前的优势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咻——咻——” 刺耳尖啸从日军后方阵地传来。山炮经过微调,开始新一轮炮击。这一次,他们用了最阴狠的空炸引信。炮弹不再撞地爆炸,而是在满军头顶数米高处轰然炸裂。无数滚烫的铁锈色弹片如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哨音呈伞状向下覆盖。 “趴下!” 赵振东大喊,但已迟了。惨叫声瞬间盖过风声,原本守在阵地上的几十名满军,一眨眼就有半数被弹片撕裂。鲜血溅在雪地上,先是冒着热气,又迅速冻成暗红冰渣。赵振东只觉左肩像被火红烙铁横划一记,半边衣服瞬间湿透。他闷哼一声,顾不得查看伤口,继续拉动杠杆还击。 日军见火力减弱,再次吹响冲锋号,尖利的军号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哨长!子弹打光了!”乌古仑嘶吼着,他的战马已被炸碎,那双畸形腿在雪地里笨拙挪动,拉起赵振东就往北坡撤,“撤吧!守不住了!这是给人当靶子打啊!” 后撤比仰攻更难。日军占领山头后,居高临下开火。五六个矫健的日军尖兵挺着刺刀,顺着雪坡滑下,试图截杀这几个残兵。 赵振东与乌古仑且战且退,跑出几步便猛然转身,对着追兵射出枪膛里最后几颗子弹。就在两人险些被合围的刹那,侧翼一块巨石后,突然响起一连串沉稳枪声。 一名日军尖兵应声栽倒。 “这边走!” 一个满脸胡茬、身穿满军蓝号衣的汉子从石后闪出。他射击节奏极好,每一枪都精准预判追兵落脚点。三人形成微妙的三角掩护,你退我打,我打你退,终于在日军大部队追下之前,遁入密林深处。 那汉子一抹脸上的硝烟,对赵振东抱拳:“赵哨长吧?我是依克将军麾下参领府的福全,富察氏,海城人。” 赵振东按着肩膀伤口,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汉子,喘着粗气道:“福全?我想起来了。你是海城大房旗庄的?当年我们在牛庄开‘老赵烧锅’,你家庄子上的红高粱,每年都是第一批运到我家的。” “正是。”福全冷哼一声,望向山头火光,“赵哨长,咱旗庄的高粱喂出了咱这把子力气,可架不住后头那帮爷把咱卖了。” 三人逃出死地,在摩天岭后方一处山口,遇上了正在收容溃兵的满军督战队。 雪地里,几个身穿破烂号衣、面色蜡黄的淮军被反绑着跪成一排。那是刚才从山头阵地逃下来的“逃兵”。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领头的老汉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已是血肉模糊。他身边跪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军装肥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套住,正嚎啕大哭,裤裆湿了一大片。 “大人,求求您!我们不是兵啊!”老汉哭得声嘶力竭,“我们就是运河边上的农户,带着儿子出来赶集……那天遇到拉夫的,说穿上这身衣服站一个时辰,就给三个热乎馒头……我们以为领了馒头就能回家,谁知道就被拉上大船,运到这冰天雪地里啊!” “大人,我儿才十三啊!他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一辈子没杀过生……杀我吧,求求您放了他!” 周围满军士兵默然无语。福全在一旁看着,牙齿咬得咯吱响。 “斩!” 监斩官面无表情挥下令牌。刀光一闪,两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少年的泪痕还没干,眼睛还睁着,仿佛在问:为什么? “呸!” 福全对着两具尸体狠狠吐了一口,转头看向赵振东,眼里全是悲凉与愤恨。 “赵哨长,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大清’。”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枪机:“淮军那帮大佬,手里握着几万人的粮饷,可到了开拔时,账面一万精锐,实则只有三千。为了填‘空额’,他们在路边、码头、集市,随便拉些流民农户,给三个馒头就换上一身军装。” “这种人,哪里会打仗?他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听见炮响没尿裤子就是英雄了。”福全指着远方山头,“东洋人那是实打实的洋枪洋炮练出来的,咱们这边是‘馒头换来的死鬼’。这仗,怎么打?” 赵振东看着肩膀渗出的血,再看看脚下那具少年的尸体。他心中原本那股“旗人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在这一刻被一种彻骨的荒诞感击得粉碎。他想起家书里写的“乐观”,想起自己筹谋的“佐领”,忽然觉得可笑得可悲。 “福全,”赵振东沉声问,“如果辽阳守不住,你回海城吗?” “海城?”福全惨笑一声,“家里的旗庄怕是早让东洋人占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多杀几个东洋鬼子,给那对被馒头害死的父子报个仇。赵哨长,咱们得去沈阳,去找你岳父。如果这世道要崩,咱们得在那座土围子里,给自己留个种。” 那一夜,摩天岭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一切罪恶、荒谬与热血,统统掩埋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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